宫崎骏大师的根本哲学

贴近日本动画大师宫崎骏创作总部，深入探索〝简单就是力量〞的成功心法拒绝扩张、拒绝外资、拒绝迎合潮流，唯一全力以赴的，就是极尽所能地专注本质、发挥创作能量。

去年底的东京小金井市，看不到白雪纷飞的景致，只见金黄色的银杏叶点缀着灰蒙蒙的天空，远处的公园里，意外地还残剩着几株秋天的枫红。坐落在幽静住宅区内的知步里工作室(Studio Ghibli)，只有两个巴掌大的招牌低调地藏在树丛里，稍不留意就错过了。

但没有人敢看轻这小小的招牌。就像一阵狂风般，知步里成立20年来出品的15部作品中，有9部稳居日本当年度卖座电影龙头，不但是母公司德间书店的金鸡母，也是日本动画界的奇迹。其中2001年上映的《千与千寻》（《神隐少女》），不但在日本缔造3亿美元票房，更获得美国奥斯卡最佳动画电影和柏林影展金熊奖最佳影片，使得知步里的灵魂人物宫崎骏成为继黑泽明之后，日本电影界无可出其右的新任教主，而宫崎骏与知步里也成为在全球动画界，唯一可以与迪斯尼王国相抗衡的力量。

成功唯一关键：巨细靡遗做出最高质量

满头厚实的白发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的宫崎骏，比他的工作室还要低调。这位63岁的动画界国宝很害羞，一看到外人就迅速低下头走开。两年前他在街头被民众认出，惊吓后，竟然把一脸的招牌胡子都剃掉了。

如果看到今天宫崎骏与知步里的成就，就以为他们一直有个世界级的目标、内部有着世界级的管理团队，那么你就错了。1985年成立的知步里工作室，从来不曾〝打算〞要让自己伟大。

由宫崎骏和同样是动画导演的前辈高畑勋一同主持，当初抱着〝且战且走〞的心态，完全没有雇用任何正职人员，每拍完一部动画电影团队就解散。一直到今天，工作室也只有130位正职员工，大部分窝在330坪左右的一号工作室里，每天从早上11点到晚上10点，有如小蚂蚁般辛勤地作画。

〝策略〞、〝求变〞、〝获利〞这几个字从来不在他们的字典里。从1984年《风之谷》一炮而红开始，宫崎骏的作品风格，一直是深刻而不花俏。而知步里的企业目标更是出人意料的简单，甚至放在今日的世界还有点八股！知步里工作室总裁铃木敏夫说，知步里的电影必定是〝有趣而有用〞的，它要传达一种放诸四海皆准的概念，让观众有所启发、对人生有帮助，这个方针二十年来从没有变过。

〝知步里20年来成功的关键只有一个，就是以巨细靡遗的态度做出最高质量的作品。〞不到160公分高，脸颊削瘦、蓄着灰白色短须的铃木敏夫说。

对人类的关心　视为作品最重要的灵魂

身为知步里工作室总裁，铃木敏夫却经常率地性踩着一双日式夹脚拖鞋出席公众场合。知步里的两大灵魂人物个性互补，宫崎骏内敛而害羞，铃木敏夫则是随性而幽默，但两人对于工作室的理想和坚持绝对一致；他们都是回到〝根本〞的人。

宫崎骏特别强调原创精神，完全不以市场、获利为考虑。因此，知步里拒绝制作粗糙的电视版卡通、拒绝将卖座片再拍续集、拒绝迎合商业通俗内容、也拒绝扩张工作室规模以及周边商品收益。

因为拒绝，知步里所有的力气都全然贯注于作品上，〝电影这东西不是赌博，做得努力、做得好自然会有收获。〞铃木敏夫说，整个工作室90%的人力、98%的时间都只做一件事，就是制作动画。

从日本鬼才动画导演押井守的比喻，更能清楚知步里的内在面貌。押井守说，知步里就像是克里姆林宫（前苏共的政治行政中心），宫崎骏是共产党主席，而铃木敏夫无疑就是KGB（前苏联情报局）的首脑。意思是，他们对于想做的事情非常威权。工作面的宫崎骏对员工要求很高，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凶，他曾经把自己画成一只凶恶的大肥猪，拿着鞭子鞭打四只小猪，要牠们赶快画画。

不过，管理面虽然威权，知步里作品创作的本质却是来自于生命；宫崎骏藉由自己的人生经验、敏锐纤细的个性，把〝对人类的关心〞当成是作品最重要的精神。

1941年出生的宫崎骏，从小就是个非常喜爱画画的孩子，他创作的许多片子主题都涉及战争，这与幼年的成长背景有着非常密切的关连。

〝空袭！快起来！〞1945年7月12日一大清早，年仅4岁的宫崎骏在爸妈的惊呼声中醒来，美军迫击机对日本发动攻击，当天宫崎一家的居住地东京宇都宫市被投下大约800吨的炸弹。爸爸一把抱起宫崎骏，而7岁的哥哥则被叔叔拉着手，一家人匆忙往屋外逃跑。

炸弹燃烧引起的冲天火光，笼罩了整条街道。叔叔迅速开来小货车，接了宫崎一家人急驶离去。就在车子开动不久，忽然车窗被一只手用力拍打，只见邻居抱着小男孩，边跑边拍打着车门呼救，但是车上已经挤满宫崎一家，实在没有空间再容纳任何人。就这样，宫崎骏透过车窗，回头看着那对父子的身影渐渐落在车后，而凄厉的呼喊声却依然回荡在空气中，久久不散……。

这一幕撇下邻人的画面一直深印宫崎骏的脑海中，久久不去。战后的日本陷入资源匮乏的重建时期，宫崎一家因为经营飞机工厂，并不愁吃穿。这样的幸运，却经常令宫崎骏感到矛盾。尤其有些同学的家被夷为平地，只得住在防空洞里；甚至有人已经变成孤儿。种种情形都让宫崎骏感到难过：〝为什么这世界上要有战争？〞

持续以来，包括《风之谷》、《天空之城》、《幽灵公主》（《魔法公主》）及新片《哈尔移动城堡》（霍尔的移动城堡）等作品，都是因为宫崎骏看到世界上有太多不愉快，包括战争、环保、教育……，透过影片，他要大家都能看到希望，未来的世界仍然美好，值得继续生存和探索。

宏广动画董事长王中元分析，西方动画只在乎逗小孩开心，而日本动画更是以暴力、血腥和性为主流题材，相对之下，宫崎骏强烈的哲理和思想，让他的创作深具人道关怀和启发性。

也因为不走主流路线，宫崎骏1963年出道，进入东映动画工作后，有长达8年的时间，只能担任动画助理、每个月拿不到2万日圆的微薄薪水，因为企画案不断被打回票，始终没有独当一面的机会。直到获得前德间书店总裁德间康快赏识，才得到资金让宫崎骏拍摄《风之谷》。

从大学毕业开始苦熬了21年，电影上演时，宫崎骏已经是个43岁的欧吉桑了。

政大科管所所长李仁芳形容，宫崎骏是位〝作家性〞极强的人，神经纤细而敏感。与客人说话过程中，有人不小心将一迭画稿及书掉下地板的声响，都会惊吓到他。宫崎骏对作品的挑剔也和个性一样细腻，尤其是人物的面部表情，必须依照当时人物的情绪、故事情节绘制，一个角色出现多少次就得画多少次，无论如何不重复使用。即使只是群众，宫崎骏也要求必须画得个个面目清晰，一点都不马虎。〝我花1亿可以拍出来，他就要用到5亿。〞早期和宫崎骏合作过《鲁邦三世》（《雷朋三世》）的导演大冢康生这样说。

知步里精神　以最后豪赌心情创作

〝巨细靡遗的态度远胜过任何高明的营销手段。〞铃木敏夫用这句话来诠释知步里的工作精神。宫崎骏的每一部作品都抱持〝这可能是最后一部片〞的心态，因此每次都是投入全部的资金和人力，视为最后的一场豪赌，制拍作品时总是不计成本。

以宫崎骏颠峰之作《千与千寻》为例，两个小时的片子总共画了11万张手工稿，平均1秒钟用掉15张手稿。鸿鹰动画媒体事业部总监刘善群分析，在美国，一部22分钟的卡通大约需要画12000张图；由日本现代动画之父手冢治虫首创的画法，更是极尽可能地节省画图，透过把人物喜怒哀乐表情固定化、或者多用慢动作等技巧，还能把手稿降到4000张以下，做到快速产出。而宫崎骏一部片子需要的手稿量比美国动画多出一倍，甚至比日本电视卡通的手稿多出四倍。

知步里美术馆曾经在《千与千寻》获奖后展出这些堆得像座小山的手稿，其中，台湾迪斯尼总经理曾文泉印象最深的一张手稿，是俯瞰锅炉爷爷房间的榻榻米。除了榻榻米上头密密麻麻的纹路清晰可见，就连磨损的质感也画得难分真假，〝我从没见过画得这么漂亮的榻榻米！〞曾文泉赞叹，但是看过片子的人几乎都没注意到有过这一幕。那11万张的手稿，在动画中只是瞬间闪过的画面，但他们却当艺术品般的讲究。

又如在《幽灵公主》后半段，阿西达卡举刀把追兵的手砍了下来，这个大约两秒的画面，以日本电视动画的表现手法大约只要8张图，但在宫崎骏手上却用掉50张。事实上，这个镜头也是经过4个人一再修正、重画过4次，从设计到完稿，可能画了超过100张手稿。

现代动画科技　动摇不了宫崎骏的理念

即使现代动画技术因为信息科技而大为精进，宫崎骏也从来没有被技术动摇过他要求的本质。虽然知步里早在11年前就陆续开发计算机动画技术，已经63岁的宫崎骏至今仍坚持自己手工绘图，甚至就算采用3D动画，宫崎骏也要看起来像是2D的效果。宫崎骏长子宫崎吾郎表示，父亲重视过程更胜于结果，人文色彩强烈的作品，唯有透过亲笔描绘才能呈现出人味和艺术性，这绝非计算机3D动画所能取代。

伟大源自于细节的累积，宫崎骏作品所呈现出来的氛围，不仅因为他的创造力和画工，更因为要求作品中的景色和音效都要非常真实，才能一气呵成。知步里的资料室里头，书籍占满整面墙壁，举凡植物、历史、生物、日本各地饮食文化、童谣、童书等等，种类之多令人眼花撩乱，每一本都是电影细节考究的依据。

宫崎骏非常重视实地勘景，知步里第一部票房大卖的电影《魔女宅急便》，当中漂亮的欧洲城市景色，是他自己累积数年走访欧洲观察的结果。而新作《哈尔移动城堡》呈现的欧洲城镇和城堡，宫崎骏也在两年半前要求工作人员到德国、法国去勘景，藉由观察欧洲大小城市的各个细节，去空想出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期欧洲的感觉。

音效部分，他派出3位音响部门人员花了一个礼拜远赴欧洲收音，为的是呈现欧洲所弥漫的空气感。包括在石头铺成的街道上，会反射人说话声音的效果；以及在日内瓦附近的湖畔录制电影中星之湖的声音等等。为了累积种种细节，宫崎骏是出了名的慢工，一部电影从创作到拍摄完成短则两年、长则五年，还经常错过了原本排好的旺季档期。

作为日本唯一一家只做电影版长篇动画的工作室，两、三年才出版一部片子，财务负担其实非常沉重。更严重的是宫崎骏年岁已大，生产能力下降，对整体工作进度影响很大。铃木敏夫说，外界认为知步里一定赚翻了，当然有几部电影的确很赚钱，但因为知步里是德间书店旗下事业部，已经过世的德间康快更是知步里的恩人，所以这些钱都帮助德间还债去了。

赚钱未必幸运　不怕失去才能不断挑战

谈到金钱观，一向活蹦乱跳的铃木敏夫表情瞬时严肃，他表示虽然拍片必然要能回收，毕竟有这么多员工的薪水要付，但目标绝对不是大赚钱。〝一般人赚了钱脑袋就会发胀，但是我不会，因为我有‘正气’（理智和冷静）。〞铃木敏夫说，在日本人的想法里，钱越多就越不幸，身无分文的话反而没有任何负担；因为不拥有所以不害怕失去，才会不断去挑战新的东西，这是知步里成功的一大关键。

铃木敏夫甚至说：〝知步里哪天失败的话，肯定是因为公司规模扩大。〞公司变大最受影响的一定是电影质量，因为每一部电影都需要集中精力去做，不可能同时可以做出一部以上的好作品。

宫崎骏对于商业化的想法也和铃木敏夫相当吻合。续集电影通常都是票房保证，但他就是不走续集路线；电视卡通简单又回收快，宫崎骏也不做。开幕超过3年的知步里美术馆，已经是东京非常热门的观光景点，但宫崎骏坚持每天入场人次不超过2500人，因为人少一点游客才能好好参观。

知步里绝对有赚大钱的条件，尤其是周边商品这个大金矿，偏偏宫崎骏硬是把钱往外推。事实上知步里一开始根本没打算做周边商品，1988年上映的《龙猫》票房失利，两年后一家玩具厂商说服知步里制作龙猫填充玩具，竟意外帮助《龙猫》打消了赤字。

不忘根本立场：让孩子内心欢喜的电影

尝到甜头并没有让他们红了眼，〝知步里不曾、将来也不会，为了销售周边商品而改变创作角度。〞铃木敏夫说。根据统计，一部卖座的荷里活（好莱坞）电影，周边商品所衍生出来的收入将是总发行收入的3倍。以《千与千寻》全球卖座3亿5千万美元来看，周边商品至少可以有10亿美元收入，但事实上知步里做了1亿2千万美元，只有票房的三分之一。而全日本卡通周边商品市场一年已经超过2兆日圆，知步里这个大品牌在当中也只占了千分之五。铃木敏夫强调，从没有想过为了营销到世界各国而修改题材，能让日本人看了感兴趣，这样就很高兴。〝我们甚至连日本年轻人怎么想都不清楚。〞铃木敏夫说，更不必说是海外市场。

〝这个国家已经有太多赚孩童钱的商人了！〞宫崎骏曾经说，幻想对小孩是必须的，但太多假想的东西围绕在身边，只会衍生弊害！他也常反问：〝既然有时间看《龙猫》，却不知道对丰富的现实又能体会多少？〞也因此，即使迪斯尼一再希望得到知步里商品的海外授权，宫崎骏始终不答应。这不单纯因为想专注在作品，而是他只希望作品能帮助小朋友认识并面对这个混乱的世界，不是藉着孩子去赚更多钱。

谈到作品，宫崎骏曾说：〝我的作品描绘的是现今日本孩子的现实，我想制作能让孩子发自内心感到欢喜的电影，绝对不能忘掉这样的根本立场，如果忘掉，工作室就灭亡了！〞

回到根本，专注本质、坚持拒绝被金钱冲昏脑袋，知步里与宫崎骏的成就，绝对不只是动画，而是来自更深处的初心，这已经超越动画的层次了。

（来源：商业周刊）